【第126期】 从话剧悟出合作精神 房协主席凌嘉勤细数规划历程


凌嘉勤选择于房协辖下的专用安置屋邨乐岭都汇内的长者房屋盛颐居接受访问,并站在专为长者而设的户外休憩空间拍照,他说这里的设计令他十分满意。

凌嘉勤(80崇基地理)最爱地理与历史,他热爱地理令他踏上城市规划之路,加入规划署并成为署长;而对历史的浓厚兴趣让他孜孜不倦阅读各类小说与故事,培养出对演话剧的爱好,「署长跟话剧导演都是Director,导演最关键的职责就是建立团队,团队中每个人都要比自己厉害,这样才会有高质量的演出。如果连演出的灯光设计,我也做得比他好的话,出来的效果怎会好?所以做署长很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每个工作岗位要找个厉害过我的人来做,最终才会有最佳的效果。因此做人最重要是有开放的胸襟,不要怕别人比你优秀,甚至应该乐于与比自己优秀的人一起合作。」

主修地理副修历史的凌嘉勤(KK),表示对两科都有浓厚兴趣,「少时家境清贫,要由红磡的家徒步到土瓜湾,拿塑胶花回家加工帮补家计。印象中每完成一袋可以收到十元,同学住得较近工厂,运送塑胶花时可以少走几个街口,明明大家都是赚到十元,但为何我赚得比他们辛苦?我开始明白距离会带来差异;加上我是家中长子,父母总会吩咐我去不同地方买东西、带弟妹去一些地方,因此需要认路和记方向,令我开始对地理三维空间产生感觉。另一方面,我很喜欢看成语和历史故事,读历史会意识到自己身处哪个阶段,在三维空间上多了时间第四个维度,慢慢建立了对地理和历史的兴趣。」

至于选择中大,跟中学几位老师有关,「中学读圣芳济书院,几位我最喜欢的老师都是中大毕业生。其中有位数学老师是新亚人,当年新亚校园还在农圃道,他带我们参观校园,还请我们在饭堂吃饭。那是人生第一次独自吃光整碟干炒牛河,平时去茶楼,爸爸叫一碟牛河,每次我只可分到一碗,但那次可以吃光一整碟,令我对大学生活有了憧憬,于是回去发奋读书。那碟干炒牛河成为我立志入读中大的动力,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可笑。」

 

曾与古天农一起创作话剧

提及中大的难忘事,凌校友说真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大部分回忆都来自剧社,「参与较多的是中大及崇基的剧社,大学校园地方大,一定找到地方去排戏,认识到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印象深刻是参加三院戏剧比赛,有一年轮到崇基剧社主办,当时众志堂已是最具规模的比赛场地。我们见到新亚剧社搭建的布景不太像样,于是走到吐露港海边,问租艇老板借来一只小艇,千辛万苦把它由海边搬到众志堂,反转它放到舞台上,再在海边摘下一些芦苇来布置,出来的效果很美,结果帮新亚剧社赢得最佳舞台设计奖。」

中大三院戏剧比赛,凌校友(第二排右一)与好友古天农(前排右二)代表崇基剧社演出古装讽刺剧《界树下》。

原来他早于中学时期已爱上话剧,「古天农(79 崇基社会学)跟我是很要好的同班同学,中三暑假他致电给我,说校协戏剧社遴选演员,不如一起去看看,结果我跟他都被选中参与演出一套名为《尘》的剧目。虽然我们是演员,但同时要帮忙搬布景,甚至要去为场刊找广告来资助剧社演出,从中发掘到不同的可能性。开学后,校长知道我们有演剧经验,就嘱咐我们去筹组一个话剧推广清洁运动,我跟古天农写了人生第一个剧本《垃圾记》,最后能在大角咀一个球场演出,令我们觉得很有满足感。对于基层学生来说,不用花钱去学唱歌、乐器或跳舞,就能够集体参与一项艺术活动,是很难得的机会。」

话剧以外,KK说在中大最难忘的记忆,大多来自宿舍和老师。「Year 3 及 4 入住何宿,有位同学是住新界的,每次周末回家后,他带回大量新鲜蔬菜。我们会在星期一晚于宿舍天台洗衣房内用电炉煮菜吃,一边吃一边温习;我们读书方式很互动,会将不同论文分给每位同学,各自阅毕后报告及分享文章内容,这种合作精神令我们高效地温习。中大老师也特别亲切,每次学生有活动,他们都会应邀出席,与我们有很多交流。副修历史的我刻意选读欧洲史,想研究工业革命后欧洲的发展,当时没有太多学生选读欧洲史,郭少棠教授索性叫我们到他的办公室上课,师生关系十分亲密。甚至毕业后我要演一套布莱希特的剧目,内容讲述巴黎公社,我遇到不明之处会致电郭教授请教,他即时如数家珍,给我大量资料。」

读大学时到西贡万宜水库东坝远足,凌嘉勤(后排中间)跳入洞中与同学鬼马合照。

 

听从老师建议向城市规划发展

中大毕业后,凌嘉勤转去修读城市规划也是因为一位中大老师的启发,「科大卫(David Faure)教授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毕业时跟他谈了很久,因为我想继续深造历史,他仔细分析,认为我既然主修地理,又对欧洲工业革命后的历史那么感兴趣,不如选读城市规划,事关城市规划是因应工业革命时,人口向城市大量集中、产生大量问题所衍生的一个专业。如果他不跟我分享,我真的不知道有这个专业,更不知道原来有大学开办城市规划专业课程,亦不清楚未来的路要怎样走。老师的意见真的会影响学生一生。中大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令我们得到很多启发,这是十分宝贵的。」

1983年修毕城市规划硕士课程,成为首届毕业生,正值中英讨论香港前途问题之际,市场对香港未来存在担忧也影响发展,凌校友说当时寄求职信到顾问公司及地产商,完全没有回音,幸好城市规划署聘请了他,「坦白说,加入政府后就没有想过转工,因为在城市规划署工作可以帮到很多市民,为他们建造更美好环境。记得初入职的职位是『助理城市规划师(专业资讯)』,听起来像是很厉害,其实主要职责是接听市民电话,例如『屋企对面掘地是在做甚么』,又或是『旁边那所学校何时建成』,原来大家都觉得这些与规划有关。」他担任这个职位的一年多,粗略计算接了差不多五、六百个电话,「我慢慢发现不少市民致电之前,其实已经找过不同政府部门,全都帮不上忙才打给我们的。于是我暗中定下了目标,希望来到我手上是最后一站,即使事情并非由我们负责,我也要帮忙找到真正负责的部门,将市民的诉求转介过去。其实我的初心很纯粹,只是想政府被人少骂一次,但我却有意外得益,因为我在转介过程中认识到不同部门的同事,也了解到他们各自负责的工作,到日后真正做规划工作时,就懂得去找相关同事合作。」

崇基学院第七十一届毕业典礼之上,凌嘉勤以校董身分致词,勉励在座的毕业生。

 

采集约式规划 毋惧地少人多

KK说数十年的规划生涯,所抱持的原则很简单,就是要善用有限的土地资源,为社会带来最大的福祉。「香港地少人多,但其实我们有很好的系统与制度去处理这个问题。正因为我们要高密度及集约式规划,并且投入较多资源,令香港的基建不论质量、韧性,或是抵御极端天气的抗压能力,均比很多其他城市优胜,例如在斜坡管理、高密度城市发展、公共交通导向发展(TOD)等方面,香港早已做出成绩,并且成为国际范例。」

当然每项规划要进行时也绝不简单,其中要涉及的协调工作可说是十分复杂,「我仍在规划署任署长时,制订古洞北及粉岭北新发展区的计划大纲图,公布后收到超过五万份意见,当中只有七份支持政府,其余全是反对,结果城规会开了长达43 日的公众咨询会,听取不同界别人士的意见。我发现很多市民并非认为我们的规划做得不好,他们只是反映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政府要拆寮屋区来起楼,大家担心将来如何安置。后来我看到粉岭百和路一个露天停车场地盘,我心想是否能用这个地盘建成特别的屋邨,给受清拆影响的人居住,于是致电时任香港房屋协会(房协)主席邬满海商讨,他说没问题可以一试,然后再跟发展局当时的常任秘书长黄伟纶倾谈,对方同样觉得可行,就这样孕育出『专用安置屋邨』概念,这正是今天房协位于粉岭的最新综合发展项目乐岭都汇。」

1997 年任总城市规划师时,KK(左二)负责组织香港第一次在内地举行的城市规划与发展展览会。

凌嘉勤说每次访问总喜欢以此为例子,全因这反映城市规划时常面对的困局,「要进行规划一定带来转变,转变会影响到市民,而规划往往要待十年八载后,居民才会受惠,所以当下反对的人比赞成的人会更多。你要如何在众多反对声音之下作出决定,是进行规划时最大的考验。规划方案是否能真正发挥作用,也要靠政府的系统及机制,才能改善及推动社会向前走,我从中获得很大满足感。」

 

为「双老化」问题操心

从事城市规划数十载,KK 说遇过的棘手案例无数,但凭着与同事的努力,每次均迎刃而解,反而近十年却有个议题困扰着他,「担任规划署署长时,觉得有责任为香港制订新的策略规划,于是有了《香港2030+》的出现。同事进行了大量研究后发现,香港人口与住宅楼宇同时出现急速老化的迹象,后者老化速度甚至更为严重,楼宇老化,业主需要负担很大笔维修费用,而住在这些旧屋的,又是上了年纪的长者,简而言之是『老人住老屋』的问题,我将之取名为『双老化』现象,到现在还未有解决方案,我们要继续关注及努力。」

正因为「双老化」仍未找到答案,成为了凌校友退而不休的动力之一,不过他暗自为退休定下两大原则,一是不主动去找工作做,二是不加入商业机构,始终规划这回事实在太敏感,「退休后,香港理工大学透过猎头公司邀请我面试赛马会社会创新设计院总监一职。最初实在不知道社会创新是甚么,上网做资料搜集时发现很有趣,在面试时直接提出『双老化』问题,在座的校董及副校长一听,顿时察觉到这个问题,或许因此让我成为总监。八年任期最重要的成果,是让更多人知道社会存在『双老化』这个现象。这点是很重要的,『双老化』问题难以一时三刻解决,随着更多人了解其存在,并共同持续研究,会较易找到具体方案,从不同方向加以应对。」

凌嘉勤认为大学的环境容许更多的研究与尝试,「大学有趣的地方,是当大家讨论时,往往较能放下自身利益与价值,开放地讨论,这样确实能促进交流,让我有机会启动跨界别、跨学科、跨专业的合作,并进一步整合成一些试验模型(Prototype),对我而言也是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房协沙田乙明邨居民向房协主席凌嘉勤(左二)、时任沙田民政事务专员余怀诚(右二)及香港理工大学校长滕锦光(右一),分享使用跨代共融游乐空间的感受。

 

推动各界人士合作为社会做事

后来他当选房协主席,就更为这些讨论成果提供试验场,「我之前观察到一个现象,就是走进公园总会见到色彩缤纷的儿童游乐场,但长者休憩的地方则永远安排在另一边。我就思考为何设计公园设施时,总要采用年龄分隔的思维?」房协素有『房屋实验室』之称,凌校友说首先看中房协旗下的油麻地骏发花园,「作为早期的综合发展区,当年规划条件要有开放给公众的花园,而油麻地老龄化问题严重,正好用来一试。结果发现这个小型实验可行,于是游说赛马会资助,再推动房协与理大社会创新设计院合作,进一步制定更具体方案,最终在乙明邨成功打造全港首个跨代共融游乐空间。其中一个重要的设计原则,就是要彼此看到对方,长者与家长在公园运动时,能看到孩子在游乐场的弹床和绳网玩耍,此视觉连接能让跨代安心使用。」

不得不提,「北部都会区」五个字原来是出自凌嘉勤。「记得是2021 年,突然收到特首秘书的电话,说时任特首林郑月娥想见我。林太见面时表示,香港跟深圳要有更好的合作,应思考一下边境区的土地如何利用,因此邀请我出任香港深圳合作策略规划顾问。我即时答应,第一个想法是先拟定一份政策文件,并建议纳入特首的《施政报告》,让整个政府朝着同一方向推进。不过当时距离《施政报告》发表只有数个月,幸好规划署那边派了几位出色的同事帮忙研究,最终也赶及准时发表我在政府工作以来第一份以中文写的政策文件。我记得在《香港2030+》已有『北部经济带』的说法,将它变成『北部都会区』会更实在,其后一直沿用这个名称至今。」

多年来为社会作出贡献,凌嘉勤说全赖中大的教育,「崇基学院的通识教育课,教晓我们作为知识分子要有社会责任,对民族及国家要有贡献。我觉得作为中大学生,最重要的有两件事,一是努力去玩,追寻自己的兴趣,认识多点朋友;二是努力读书,中大具备良好的学习条件,必须善加利用。既能玩又能读书,才能取得平衡。出来社会做事也要谨记两点,一是不怕吃亏,因为成长机会来自工作机遇,当你愈是遇到困难的工作,得着只会更多,正如崇基校训『止于至善』,多做一点并做好一点,永远朝着做到最好努力迈进;二是注重建立团队合作与协调的能力,世界愈来愈多事情无法依靠一人完成,即使天才亦然,建立团队及网络的能力是相当重要。」

 

凌嘉勤小档案

  • 1980年 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学士
  • 1983年 香港大学城市规划学硕士、城市规划署助理城市规划师(专业资讯)
  • 1996年 城市规划署总城市规划师
  • 2011年 首席政府城市规划师
  • 2012年 规划署署长
  • 2017年 香港理工大学赛马会社会创新设计院总监
  • 2019年 郊野公园及海岸公园委员会主席
  • 2021年 港深合作策略规划顾问
  • 2024年 香港理工大学校长高级顾问、香港房屋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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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原文:《中大校友》季刊第一百二十六期.中大校友事务处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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