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死別乃人生一大苦事，如何減輕死亡帶來的負面影響，是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安寧頌計劃項目總監周燕雯（89崇基社會工作）過去三十年埋首研究的課題。她說起初主力做病人離世後的工作，透過輔導安撫喪親者，後來發覺若趁病人在世時，促進他與家人之間的溝通，也是善別的重要一環。「我很喜歡『善別』二字，它的意思是要減少大家道別時的遺憾，這亦是推動我投身晚期照顧工作的動力。」
周燕雯（Amy）說研究生死議題是上天的安排。「我當年以暫取生身份入學，選擇修讀自己喜愛的物理系。Year 1時我太投入崇基學生會的工作，結果在學期末的物理系必修課中，因兩分之差未能升班。對成績向來不俗的我來說，很難想像要在大學留班！」她很感謝當時學生事務處的盧小姐，「她對我說：『你不如由心出發，選擇真正感興趣的科目。』我想既然我那麼熱愛辦活動，不如轉讀社工系。她的意見彷彿是上天的安排，改寫了我往後的路。」
那是上天給她的第一次安排，而第二次安排發生在畢業後，「我在醫院擔任醫務社工，但凡醫生及護士照顧不到的病人社交及心理問題，就交由社工處理。當時我照顧了很多虐兒、自殺、末期癌症的病人，協助患者及其家人處理情緒問題。試過一個月內處理九宗虐兒個案，需判斷子女應否留在父母身邊，涉及很多評估與判斷，一點也不輕鬆。」
轉捩點在於工作三年後，她意識到個人知識有限，未必可以應付工作，萌生了進修碩士的念頭，「雖然選了在港大攻讀，但因為那是兼讀課程，課餘時間我回中大帶實習學生，這也是與中大很特別的緣份。大學很少會聘請年資淺的畢業生回去教實習，但恰巧當時政府正籌備成立醫院管理局，大幅提升醫務社工薪酬，很多社工不太願意回校任教，大學就聘用了我。」
在帶實習學生期間，社會開始討論善終服務，南朗醫院和白普理寧養中心也剛剛成立不久，「中大社工系馬麗莊教授很厲害，在兩間醫院都申請到實習名額，於是安排我帶實習學生前往。我跟學生一起摸石頭過河，我們邊做邊學，愈做愈感動，加上當年關於善終的參考文章不多，我於是因利成便以此作為碩士論文題目。我真的很幸運，找到一個具發揮性的題目。」
去者善終 留者善別
周校友後來因緣際會加入社區第一間善別輔導中心「安家舍」，對善別的理解多了一番體會。「若喪親者困於自責而沒有妥善情緒，可能會引發抑鬱，甚至萌生輕生念頭。我當時心想要找到這類家屬，最直接方法就是接觸末期癌症病人的家人。本來希望他們在病人離世後使用我們的服務，誰知有家屬跟我說，全因之前被安排跟爸爸傾談，才了解到他的遺願，令他們放下了心頭大石。這件事讓我思考良久，也成為我後來更積極做晚期照顧工作的原因。」
在安家舍工作約四年後，周校友攻讀博士，從數據研究的角度入手，了解喪親者如何表達傷痛，以及他們要面對的問題。2012年，她與同事籌劃了一個與生死教育相關的項目，亦因此認識了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的代表，「他們於2016年資助並發起『安寧頌』，邀請我與老師陳麗雲教授共同進行研究與倡議，協調不同NGO執行項目。我喜歡在項目開展時，親身跟不同NGO一起工作，理解他們真實面對的問題。」
難忘助伯伯臨終前圓夢執教鞭
Amy最難忘一位七十多歲的伯伯，「我跟他進行評估時，問了些標準問題，例如『覺得人生有什麼意義？』、『會否感到抑鬱？』之類。伯伯反問我怎麼會期望末期病患者還會對人生充滿希望？我坐下來跟他詳談，他跟我說不覺得失去盼望是個問題，人生不一定要有意義，能多活一天、活在當下也是一件好事。」
伯伯年青時讀過大學，一直夢想當老師，她於是安排伯伯到她的課堂當一次客席講師，伯伯也穿著整齊，十分認真地去講學。後來她參加伯伯的喪禮，其女兒感謝她助爸爸臨終前圓夢，「即使從事善別工作那麼多年，每年仍會有感動的時刻。我也想學生學懂靜靜坐下來與病人交談，聆聽他們的真正需要。」
安寧頌項目開展了近十年，收集回來的數據都在反映病人的心理、身體及其家人的壓力，因接受服務而有所改善，「我們特別向醫管局取得數據，把接受過我們服務與在醫院離世的兩組末期病人的臨終前六個月情況做對照，結果發現前者平均住院日子少了十數天。這不僅對病人有益，對政府醫療資源的運用也更有效益，政府也很支持安寧頌這個項目。」
談到未來發展，周校友說安寧頌下一個目標是建設關懷友善社區（Compassionate Community），「回想小時候鄰里關係和睦，鄰里之間充滿關懷。我們並非要回到過去，但在工作及居住的地方，對身邊人多流露一點關懷，去支援末期病患或喪親的人，扶他們一把，已經可以減輕不少傷痛。我們正在招募有心人擔任大使，到社區提供服務，這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社區模樣。」
周燕雯小檔案
- 1989年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士
- 1995年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碩士
- 2006年 香港大學社會學哲學博士
- 2013年 中國宋慶齡基金會生命彩虹獎優秀個人獎
- 2014年 香港社會工作人員協會優秀社工
- 2016年 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安寧頌項目總監
- 2020年 國際死亡研究小組主席
訪問原文：《中大校友》季刊第一百二十四期．中大校友事務處 2025
網上閱讀《中大校友》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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