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一位被虐待的小朋友，比醫治一位患肺炎的小朋友複雜很多倍。」畢業後本在兒童胸肺科工作的陳鳳英醫生（98崇基內外全科醫學），近十多年專注處理虐兒個案。為了保護小朋友，她不怕得罪人，堅持為小朋友爭取應有的保障，「作為兒科醫生，保護兒童是我的天職，處理虐兒個案時，我為他們爭取的是他本應擁有的東西，所以哪怕有多困難，我也會爭取到底！」
由兒科醫生轉而處理虐兒個案，陳鳳英（Dorothy）形容這是幾經轉折的故事：「畢業後到威爾斯親王醫院兒童胸肺科工作，用最短六年時間取得專科資格，然後生了第一個女兒，怎料自己出現情緒困擾，丈夫勸我辭職。後來我轉到大學工作，支援大學生的情緒健康，又曾嘗試外出執業當私家兒科醫生。兜兜轉轉，最終回到衞生署兒童評估中心工作，這份工作令我關注到社會上有需要的小朋友。」
當私家醫生時，陳鳳英有很多深刻的體會，「幾乎每位父母來診所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的小朋友是否正常？我反覆思考到底『正常』是看心智、智力、發展，還是身體哪一方面？又何謂正常？後來在兒童評估中心工作了三年，找到評斷兒童智力、發展及行為問題的劃一標準。不過同時我又感到很困擾，因為我們不斷為小朋友貼上『自閉症』、『過度活躍』等標籤，卻不會作出治療，只是勸家長自行尋找服務，處理小朋友的問題。我好像無法幫助他們，這與我做醫生的初心背道而馳。」
2012年，政府決定於新界東推出兒童身心全面發展服務（CCDS），需要一位有社區工作經驗的人作統籌及開發，陳校友受邀加入。「過去我在評估中心工作接觸過不少發展遲緩的小朋友，他們大多來自一些高危家庭，當時就心想是否有機會找出問題根源，可及早預防問題發生，不再像以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於是，我毅然辭職加入 CCDS。」
一切由零開始建立，難度十分高，整個服務流程，涉及眾多部門，包括母嬰健康院、社會福利署家庭服務中心、醫院的兒科、精神科、助產士等。必須先理解每個崗位的角色，以及收症後的流程，整個過程猶如瞎子摸象。不過，最難處理的是個別家庭的實際需要，「例如申請綜緩過程涉及不少手續及程序，於是我開始逐一研究每項申請所需要的文件和流程，但發現即使清楚每個步驟，仍然有人會申請不到。例如有些情況是家長的精神狀態很差，無法外出交文件。我亦見過有爸爸丟低媽媽及三個小朋友，媽媽的銀行戶口只餘兩千元，卻因為一家幾口住在家翁的私樓中，而不合資格申請綜緩⋯⋯面對這些家庭，方知道即使熟悉所有流程也沒用，還要想其他方法去幫他們爭取。」
「任何一個高危個案都不能遺漏」
CCDS的服務對象包括18歲以下孕婦、吸毒人士和精神病患者，但陳鳳英憑經驗知道，吸毒人士或精神病患者往往不會前來產檢，這類媽媽在社區中如同隱形，「所以不可以光坐著等待個案到來，要主動出擊。新界東全區網絡的所有社工、幼稚園及中小學老師都有我的手提電話，一旦發現可疑情況可即時致電給我。我希望做到的是滴水不漏，任何一個高危個案都不能遺漏。」
令陳鳳英最印象深刻的個案發生在CCDS成立不足半年之時。有位17歲的年輕媽媽被轉介到CCDS，她來自一個大家庭，媽媽生了九個小朋友，她排行最大，每個弟妹都跟不同父姓。「當我們看到她母親的名字時，覺得很眼熟，才驚覺她正是那位剛誕下第十個小朋友、正留院的吸毒媽媽，而她也是我們要跟進的個案。那刻我崩潰了，馬上打電話給我的上司，跟他說辭職不做，他安慰說感受到我的不開心，提醒我正因為世界上有這樣的家庭，才更需要我留下來服務。冷靜下來後就覺得他說得對，於是就留了下來。」
那位17歲媽媽活出不一樣的人生，「她親口對我說，小時候曾幫媽媽執針筒，決心將來不會讓自己的孩子也要這樣做。她懂性地組織了正常家庭，脫離了她原生家庭的困局！這給了我一點啟示：當初成立CCDS時，我們普遍認為子女會重蹈父母的覆轍，只想盡快減低傷害，但這位媽媽的經歷讓我看到這個世上尚存一絲希望，也推動我繼續努力堅持下去。」
縱然在CCDS工作了十多年，陳鳳英仍會對某些個案難以釋懷。例如她於今年五月以專家證人身份出庭，協助審理一宗嬰兒因搖晃綜合症導致死亡的個案，「起初以為自己應付得來，誰料詳細翻閱案中資料後，失眠了幾個月，腦海時常浮現案情，對其父母所作所為完全無法理解。憑十多年來累積的經驗，我從證供中發現了大量關鍵細節，最終成功為死去嬰兒討回公道。這宗案件也成為首宗父母同被判終身監禁的案例。」
讚揚崇基校訓「止於至善」
她說，從法庭走出來的那一刻，確實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但想到他們家中還有個小朋友，在父母判刑後頓失照顧，「我跟檢察官商討，透過社會福利署去幫助那位小朋友。有時以為自己努力解決了一個問題，但到頭來卻又引伸另一個問題，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她表示特別喜愛崇基學院的校訓「止於至善」，因為它蘊含智慧，她承認讀書時並不明白校訓的意思，直到在CCDS工作後，才明白有時世事就是無奈地沒有十全十美，盡力做到某個最好的位置，就要懂得停下來。
陳鳳英小檔案
- 1998年 香港中文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威爾斯親王醫院兒科專科醫生
- 2008年 衞生署兒童評估中心醫生
- 2012年 新界東兒童身心全面發展服務計劃統籌
訪問原文：《中大校友》季刊第一百二十四期．中大校友事務處 2025
網上閱讀《中大校友》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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